鐵丁三龍

《果樹的故事》

土質沙鹽與四個月強勁東北季風，加上全心意都在水稻地瓜花生的種植上，海口長大的小孩很難得看見果樹，頂多就是菜宅(用簡單籬笆隔起來小塊種菜屯物空地)裡躲到屋後避風偶然出現的木瓜樹，村里雞屎伯家門前堆肥邊長過一棵木瓜二米多高，累累掛著過百棵孩子頭殼一樣大乳形木瓜還上過報紙，成了他們家族的傳奇。要不就是硬漢子頂風成長的紅肉土芭樂，這東西除了果實引人想拿竹竿犯案的衝動之外，小男孩總想砍斷枝幹削成甘樂(陀螺)，借助鐵漢子的強硬並釘甘樂的競技一展雄風。除此；一棵什麼桑葚龍眼都可以算是異數藝術，結果子的季節向著路人招搖囂徘。總之”水果”這字眼在我們心目中幾乎就是比肉還金貴的傳奇。

年少時每次搭台西客運前往虎尾、斗南，當老客運慢悠悠地向山區西行，漸漸離開鹽鹼沙化風頭水尾的海口，這個吃風沙長大的少年：看著人家籬笆後面的果樹，他便羨慕起書本和黃俊雄布袋戲裡的一隻猴子；一隻擁有一片蒼翠綠蔭名叫花菓山領地的猴子，已擁有滿山遍野的菓子和猴子猴孫的猴王，真弄不懂他為何還會想要上天庭當官。

阿門阿前一顆葡萄樹

我家倒是短暫出現過一株葡萄，在我入學前後吧？就在進三合院右邊豆莢樹下不知怎麼長出來一株爬藤，那很不同於金瓜菜瓜粗野蠻橫的闊葉子，就算是長在有點汙泥的水溝旁，但自從我知道他叫葡萄是一棵果樹之後，總就覺得她纖纖細細慢慢攀著籬笆，就是一派文秀的氣質路線。開始結果時一小顆顆黑紫的雨中掛珠的樣子尤其可人。為了保護她我們拿來雞罩(二尺多竹編)防她被走地雞作賤，還會趕走古亭畚下黑羊一家六、七口犯案的可能。

後來這些果實到阿嬤房裡一個陶甕裡和著糖沙安身了不知多久，有一天晚上飯後拆開封印驗身，引得那是滿室生香，我成了偷密的貪吃熊，就著一個漱口杯子打了個滿杯烏漿、、、然後醉到隔天才醒來，還舔了舔了幾口手指，微醺仍在甜蜜未已。這依稀的人生第一次醉酒到現在還是長輩們訕笑談資。

桑葚之罪

二十多年前幫曾祖母整理墓園時，發現係一顆怪怪的小東西混在鹿仔草(蓖麻)群裡，清理完過後因為他還小所以放過他了，豈知隔年已經身長過人還傑出幾顆漂亮的桑梓(籽)，一時間不知該拿他知如何是好，最後還是心理的風水之說怕樹根竄進墓身，圓鍬鋤頭加上越野車踹拉就地處決了。

一樣是某年的清明節，大傢伙回來一起掃墓後回家聚會時發現販厝屋後一棵約三米高結實累累的桑樹，那樣子除了果實還有桑葉讓我回到用火柴盒養禪寶寶的小學時光、、、這是我生平關於果樹最開心的一刻了，拿了小袋子採了沉甸甸的好幾袋向孩子們展示我的滿足和說著故事，只可惜端午回家時已經掛掉了。母親聽那些七嘴八舌的三姑六婆一包鹽一把鋸子結果了他的業報，什麼「前不栽桑後不種柳」亂七八糟的迷信。我心目中最成功的果樹便這樣短暫地來了又走地毫無蹤跡，成了那棵醉酒葡萄之外的另一個果樹情感的缺口。

一棵小野莓

阿公阿嬤去世不久的某一個過年假期的黃昏，未婚的我領著一支隊伍十幾個小孩和一隻叫寶弟的秋田犬，沿著田間小路一起去給二位老人家上柱香整理墓園，路邊木麻黃樹下的一棵小野莓結了幾棵果子(或小番茄)開始了我們的郊遊掃墓。灑掃上香之後就在自家田邊上採了母親種在館蓋溝上粉撲撲的冬瓜，二株長長的白甘蔗。然後夕陽西下越來越暗，我領著一眾蝦兵蟹將和小狗記憶飽滿地回家享受年自家的年菜手路，我們留下這幾張照片足資豐富人生記憶

隔年最靦腆的老三還請我再領著大家一起去，可是當下我體會不到這種童年記憶的魔力，一直到現在沒再能來一次灑掃郊遊採果之行，每每迴想起來心裡都還自責著。現在我懂了；有些關於果樹田園採收的喜悅源自生命的故事採擷，尤其是在童年。

畢竟現在；城市的陽台踩不到泥土花草，盆栽裡連一株九層塔都種不好，更何況沒有小孩和小狗的歡聲笑語。

西螺

上個月接連著收到三件水果：二盒當令的甘露水梨；這碩大飽滿汁水豐盈沾滿流淌了唇頰，也勾串了親戚心意如一顆顆甜蜜念珠，還有西螺姊夫用一口水果箱子擠下的二罐自製的醬油七八棵酪梨和、、、二大串班鳩雛鳥待過的大芭蕉。

西螺的姊夫每年必嘗的肥碩芭蕉(我私名為”雞屎芭蕉”，因為長在百年老宅屋側的菜宅裡和十來隻雞共生著)總算來了，香蕉熟得太快過肚量來不及容納，於是剝了幾條用保鮮膜包起來進冰箱冷凍起來，盛夏微餓時來一根，那酸甘甜中含帶著Q感自然地闡述修道人家的心意，相比之下那個什麼一球近近百元的「哈根達士」，還遠遠比不上百年老宅和長壽走地雞的傑作，當然風土人情更是最棒的故事行銷。

環繞著百年閩南老宅；屋後有高大掛果累累的楊桃，廂房邊還不時有芭蕉的滋味，這裡還有薔薇花、芒果、波羅蜜、和生平僅見的大棵樹葡萄、酪梨、鳳梨、茄子、菜豆、、、在豆渣和雞屎的加持之下，不斷地以生命循環的姿態修成正果，庭中有菩提樹門前是無盡放眼的稻浪，牆跟上還有幾隻小土狗、、、這不是神仙修道是什麼？

後語

現在我仍然愛領著管我叫舅公或叔公的去田邊阡陌，一顆蘿蔔一株甘蔗或野花野草什麼的，把身體弄得髒髒的童稚的歡聲笑語是一種生之姿原動力。我知道每個生命記憶豐盈的可貴，想讓孩子們永生懷念的是土地和果實的連結。

該說孩子就是我們生命代代乘載著希望的果樹吧﹗又或許我仍是那個孩子，那個醉酒葡萄的孩子，如今；還在城市的水泥陽台-----期待一株果樹結下果子---翠綠耀眼張揚的傳承。

作者:丁三龍    企管行銷顧問    大學兼任業師   部落格寫作三百餘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