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神聖與約伯書---當科學遇上神學》
神聖兼具理性與非理性
榮格這樣說宗教的存在:「一種最高或最強價值的關係」,依此言;”神”就是人類生命中感知中最強大力量的存在,依心理學分析也或者說神是人類自我潛意識的投射中,用自想像塑造出來解決自己無法解答的疑惑的精神支撐,當這個疑惑無法找到答案時,生命意義便會混亂解離轉而求諸宗教,這中間的心理轉換充滿了非理性,而神是信仰的最高形象更是完全非理性的不可證實的元素;一神教的西方基督宗教對神性的論述是這樣:
如上表敝人要表達的是基督新教中試圖既理性又要保有非理性統包的理論,在此架構下神是既神且聖,造物神通威能無限(非理性的的拜服),又保持聖徳是正義倫理品格完美(人本理性的崇拜),基督兼具人神二性。
人本棄神
但從啟蒙時代開始,因為實證主義、因為理性因為科學;更因為神自己或者說神職人類的特權操作(神在世間代理的權力),漸漸的啟蒙後人性想返回本位,敢於抬頭看神尋找神的蹤跡,卻屢求不得之後,進而質問懷疑讓甚至抨擊,這時的神處於:「在望遠鏡和顯微鏡之下上帝無所遁形、、、」、「在眾神已經絕跡,甚至神明已經淪落至聲名狼藉的時代、、、」,面對進入討論與訴求證據這樣的衝擊神職人節節敗退。十九世後半;童年榮格觀察到身為牧師的父親(榮格祖父與七個親叔伯全部都是神職人員)經常瑟縮躲避哭泣。我簡單舉那個年代與二十世紀初時代,出身於神職或神職家庭背景幾個傑出人物的言論,藉以反射出當時神與神職人的處境:
達爾文(1809-1882)比奧托大60歲 (讀了神學院準備當牧師的人) :
《物種史源》(進化論):物種起源和人類起源科學解釋成了學界共識,演化以外任何關於物種起源或人類起源的學說都北質疑,這種論述人盡皆知,其中沒說出的字眼是:「人不是神創造的是演化而來」,也就是根本就沒有造物者沒有神。有人說這是藉「進化論」(理性科學)的刀,殺死上帝(非理性的神學)。
尼采(1844—1900)比奧托大25歲 (牧師之子) :
上帝已死,人創造上帝,而不是上帝創造人。
基督教的「教」字只是一個誤解,實際上只有一個基督徒,而他已在十字架 上死去了。
上帝已死。上帝若是存在,就不應該會有戰爭、病痛、不幸的事情存在。
超人(overman):超人是大地的意義,地球的意義就是要等待超人的出現(不是等待神或神指派的彌賽亞救世主) 。
佛洛伊德(1856-1939)比奧托大13歲(猶太之子):
:宗教在現代社會已經可以被科學取代,而神不過是一種幻覺。
宗教是一種普遍性的神經症狀。
卡爾榮格(1875-1961)比奧托小6歲(基督新教牧師之子家族有七位神職叔伯)
:宗教最重要的是體驗(沒有體驗到還說什麼神)。榮格少年夢到上帝的糞便壓垮了教堂、死神一樣的恐怖的黑衣教士、夢見教堂符號是個巨大的陽具、且說;「耶路撒冷歸來的亡魂找不到基督」、、。、---節錄自《榮格自傳》。
「我們不再想像一個環繞上帝寶座所運轉的天庭世界,我們也不再夢想在銀河系的背後尋找上帝」。--談到夢境自性的曼陀羅象徵時又說:「在此當中沒有神祇,也沒有對於神明的順服或和解,神的位置似乎是由人的完整性所佔據」--節錄自《榮格論心理學與宗教》
他更認為人有上帝,但是這個上帝存在自己的自性(Self)之中(是不是很東方的本性俱足不假外求)。
論神聖
身處在這個時代,傑出的基督神職魯道夫-奧托(Rudolf Otto,1869-1937)著寫了《論神聖》 (The Idea Of The Holy)一書,這書便是在神被最質疑年代的最純神職人的發聲。
雖名為論神聖,但實際上他全力讚頌敬畏的是”神”(非理性先驗不可仰望不可揣測的神)而且不是很讚成”聖”(信眾將理性到的正義慈悲的人本投射到上帝身上)這個字眼。神本就是神,而聖是後世神職為了親近人群傳教方便,而將神冠以人性,冠以人性中聖潔光明如父如母親愛的元素,這種放下神的身段的新教卻也因為這種偏向理性主義的神性轉換,讓神的全能本色受到挑戰;甚至作為【受造者】的人類竟然敢質疑甚至攻擊【造物者】(Creator)--唯一的神。於是本書中他幾乎將神格回歸原始舊約的復古威權,藉以對抗理性以人為本的疑神;甚至否定神的狂潮。
身為一個虔誠的神學家,魯道夫奧托所陳述的對抗理論是完全揚棄理性,特別是人本中道德正義慈祥天父等形像。完全回歸原始先驗的論述,對於上帝的認知;於是他自創的一個新詞叫作「奴秘」(Numinous)(或譯作「神祕」、「努秘」、「聖秘」等,為論述方必本文以下統稱奴秘),因為這種奴秘的差距,所以:「一個被理解的上帝決不是上帝」,所以人對唯一的神應作如下認知:
1..完全相異者:上帝是人類無法想像的存在,對自然世界的完全超越,不可企及無法揣度想像、無法相通察辨,人類窮盡所有的想像力和經驗規則都無法表述上帝,類似虛無的境界但真實存在的。甚至比擬類比再放大多少倍都不不足以表達,或者只能以符號觀想。無法用任何方式仰望的威儀,更遑論接近,科學更不可能找到解釋。(符號很可能就是十字架,更因為完全相異無法形容所以上帝沒有圖像塑像)(最後二句是我推論)。
2..戰慄恐怖:舊約中提到:「摩西蒙上臉因為怕看見上帝」,連先知都不敢看一眼盛怒想殺了他的上帝。恐怖是有等級的:第一級是對鬼魂魔鬼的原始恐怖,再上一級是對神的恐怖,然後升等到無以倫比對上帝的恐懼,恐懼到無法思考僅剩本能的戰慄。:「耶和華的狂怒、耶和華的忌妒、耶和華的忿怒、毀滅之火、、」。上帝耶和華不只神力無邊還很容易激情表達---以激情的極端手段。(埃及的”十災”、人類全體的”大洪水”全繫於一念之間)
3..受造感:造物者與受造者差距與因果--上帝是造物者而人是受造者,上帝如果是一個人一個泥陶匠,那人類只是如泥巴一樣的微渺,甚至是泥巴團裡的一粒塵埃 (受造的渺小自我貶抑感)。人類面對奴祕感只能卑微驚懼,帶著最高的敬畏,對【受造者】(凡人)而言,神聖神秘的造物者便是自我的【最高主宰】。
例如:舊約約伯記中,上帝和撒旦拿堅貞的信徒約伯打賭,因而降災毀奪其產、亡其子女、使其病危、妻子鄰朋離去,還讓人來言語動搖其信仰。最終神出現嚴斥約伯對受災難的自我辯護,使其拜服認罪並說:「我因此厭惡自己,在塵土與妒灰中懊悔」。之後上帝結束他的痛苦,賜福給約伯更多財產子女與健康長壽。
4..活力變動的壓迫催逼:最令人類恐懼的是上帝的想法或會做的處置安排是完全無法想像預測的,非理性甚至非哲學的,憤怒、任性、猜忌都是不可以人的角度去思考的、神不可接近不可違逆反抗(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然而這種催逼後來會轉化為…令人既驚且喜又愛又怕的由魔鬼的力量轉變為神性的力量,從畏懼變成崇拜。從畏懼神秘轉變為對神祕的嚮往【著迷】。經過轉化一個至高恐怖巨大離奇神秘威嚴激情活力的神,吸引人追求投身其中,也就是人奴秘之中,奴密也在人心之中,好像印度信仰的「梵我和一」。(這個強迫與劇烈轉化的過程也是全書最難從文字中體會出來的。
圖解奴密
全書就是奴秘的論述與舉例(希臘、印度詩歌神話、中國、美術、音樂等等例子),就是在用非理性對抗理性、用超驗先驗俯視經驗體會、用無可忖度的神對抗科學實證、用超自然蓋過自然、、、為了讓讀者理解這麼大的篇幅和巨大轉折,以我的有限慧根和能力只能勉力繪圖如下:
巫術與救世主
韋伯(Maximilian Karl Emil Weber 1964-1920 比奧托大5歲 ,德國社會學家 )在《印度的宗教:印度教與佛教》一書中提到宗教論述道:「對於感情性的大眾宗教意識,全世界只有二種典型的救世論可能:”巫術”或”救世主”或者二者合而為一」。這裡的巫術當然是神通法力或稱為神之威能,而救世主當然是偶像、至高的偶像或唯一的真神,《論神聖》這本神學的經典之作所說的奴密裡的神完全契合這二個要件,不但必要更是充分條件。其實不只是一神上帝的宗教,而是所有的宗教都必須戴著巫術或救世主的威能,藉此匹配人類的感情投射,並形成懾服一切說理的企圖。其實所有宗教的非理性(神性)原理其實並無二致,只是本書的”完全相異者”更神威霸氣更令人敬畏更難以揣度迎合罷了。
悖論
當科學(自然科學+社會科學)理性實證形成的狂浪一波強過一波,人類乘浪走出神權統治,理性在意識層面拿科學實證替代了神,但潛意識的伏流仍在湧動著,深層的未知領域仍有情緒依賴有投射的需要,一如榮格所暗示主張的:神存在於本我(Self)的自性之中,但人類精神失衡治療,通過儀式、深層自白、教義、信條的心理加持,宗教的效用永遠比科學論述更加有效而安全。
---《論神聖》這些強勢論述,其實有其時代趨勢不得已而為之的處境。這看似一道神學信仰的宗教保護牆,使之免於潰堤,實則宗教與神之中神秘不可解的部分也是人類心理面對潛意識直經驗負面攻擊時的保護牆。這就是因果悖論,理性科學啟蒙讓人走出神威籠罩的試圖活出自己的價值,可是當人類無法處理潛意識或巨型災難攻擊的時候,又經常向回頭向宗教神靈求援。
同樣的內容記述隻字不差,同樣的約伯和上帝,奧托用奴秘去表現約伯認罪懺悔自我貶抑,彰顯上帝的無所不能與不可抗拒的迫力。榮格則通過心理分析其中;約伯占據道德制高點的辯護則觸怒了不肯反省偏私忌妒的上帝,上帝知道自己其實殘忍理虧,卻還是運用其威能強迫約伯認罪,後來約伯懂了上的的意圖認認罪了,最終各自妥協和解了(但表面仍是上帝勝利信徒恢復一切擁有),一個事件不同角度,科學與神學各自表述,這就是悖論。
名詞與典故說明如下:
先驗(超驗):相對於經驗是需要親身經歷或接近學習的,先驗是人與生俱來存在精神或DNA裡的,不用經歷學習就具備的(甚至具有強迫存在的色彩)。
薩滿教:歐亞比較偏遠地區古老的宗教,薩滿即是一般說的巫師,是個驅魔者、醫生、祭司、咒語、巫術通神者和被問卜祈福者,儀式神秘迷離甚至有血祭,通常比較不容於正統基督、佛、伊斯蘭、印度教等。
迪奧尼索斯:希臘羅馬神話中的酒神,在諸神中有自己專屬的崇拜教眾,也是希臘人慾望的具象化,通常祭祀過程會如酒後的迷醉狂歡與喜樂宣洩,一般而言這個崇拜比較狂亂也放肆驅使本能顯現。
約伯與答約伯書:約伯是舊約聖經的上帝信徒,上帝讚許他的堅貞正直,並賜福財富(上萬牲畜)、健康長壽和家族子孫眾多(七兒三女)、、、,但是撒旦(上帝之子)向上帝進讒說約伯不是真心的而是諸多恩典利益才事奉上帝,如果將這些毀滅其信仰必將崩潰轉向,尊貴的上帝不相信就和撒旦博弈:
於是上帝容許撒旦掠奪約伯的牲畜財產、燒毀他的房屋、狂風颳倒房子壓死約伯的家人子女、妻子鄰居全部離棄他、還讓他從頭到腳長滿毒瘡生不如死。還讓約伯三個朋友去與他討論為什麼受到如此懲罰,進行了長篇的爭辯,藉以紛亂其信仰意志。最後上帝化成風聲與約伯對話,並對約伯為自己的辯護大發雷霆,直到約伯撤回對正義的執迷完全拜服並請求寬恕。
上帝對約伯後來的恩典賜福比先前更多。他有一萬四千羊,六千駱駝,一千對牛,一千母驢(加倍財產),又生了十個子女,他又活了140年。
《聖經約伯記》使疑神論者對上帝的性格存疑,也就是對情緒的毫無節制,也缺乏自我反省,喜歡展現威能且不關心正義道德。榮格1952年以約伯的遭遇為例出版了《答約伯書》,藉以分析上帝的忌妒、恣意、殘弄、炫耀神能、和約伯之間的神人心理博奕競賽、卻又縱容自己的兒子撒旦、、、在此書中可以看出撒旦幾句挑撥神就和撒旦博奕(拿約伯的財產家人性命健康當賭資來考驗約伯是否信仰堅貞),神的全知全能卻又好勝不容質疑,萬物芻狗的炫技本性完全曝露無遺,榮格派的學者說:「這時的上帝簡直就是一個醉漢」。
榮格寫了《答約伯書》一書,內容將人(約伯)與神(上帝)都作了”心理分析”,例如其中分析說:「耶和華化身為人(耶穌)恰恰是因為他對人類的錯事」、這讓信徒們對榮格非常反感,甚至將之比擬成撒旦或墮落的天使或邪惡先知。
後語
到了這把年歲無論書讀幾回、貼幾個標籤、提醒寫多少註釋評論都記不太住,只能寫下此文並整理繪圖回報當時的機緣,這讓我遇上絕版的;圖書館借來的幾乎散頁的五十年舊書,非我當時專精領域的一篇研究所報告我還是快速完成了。這幾年在「一本書打開另一本書」的勾引之下持續投入,將自我心中的人生大哉問試著陳述整理...
作者:丁三龍 企管顧問兼任大學教師 鐵丁三龍部落格寫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