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丁三龍

《琉球之鴿》

剛出社會時在一家台日合資公司上班，有一年暑假(集中加班生產冷氣之後八月中旬的七天連假)，單位裡有一筆積攢許久的基金，於是會議決議組團要去日本玩，菜鳥(Rookie)如我不滿為甚麼沒有其他選項；加上阿公小時候日本統治時的「四腳仔」的故事影響，會簽單意見傳到我這裡，我寫下：「誓不入漢倭奴國」的字樣表達我的不滿，主管看到不知道是驚嚇還是要開導(公司還有日本駐在員)把我召去說了一下。總之；我是抗議沒得選擇加上老人家影響、、、。事隔三十年以上我得承認----我真的失禮了

上個月；在日本動漫時代成長的孩子安排了沖繩親子四人遊，對剛剛完成整個「太平洋戰爭」體系整理的我沒有意見；於是來到今稱沖繩的昔日琉球，這個離台北最近的「外國」。下機就是晚餐時間了，直驅到一個小餐館上頭掛著「福州園」的套餐館，居然後門可以直通一個林家花園類似中式庭園，隔壁還就是孔廟。

實在的我是個老派的旅遊者，整個五天下來最有感的是鐘乳石的「玉泉洞」這是很棒的地理景觀，畢竟在台灣的地理呈現真的規模太小同質性太高(我想起墾丁好像也有一點點鐘乳石)。其次是自由行去了昔日琉球王宮的「首里城」和「玉陵」(感覺是被我這老酷酷要求辦勉強來的)，畢竟這小島上有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承認的世界文化遺產。還有就是獨自一人的沖繩博物館；聚焦了琉球古國的今昔了。

玉陵

琉球人沖繩人

博物館的入口就有一幅對比，對比顯示出琉球人和日本人的體型差異，無論從身高、膚色、文化、習俗、皇宮、帝王陵、、、所有的線索思考，就像台灣原住民和漢人的差異一樣，琉球實在不是大和民族人，或許最有名的納貢船圖像上就告知了，在開發史上卻受明、清帝國的影響至深。但北方薩摩藩(日本幕府時代地方諸侯)的入侵到「明治維新」後的直接武力納管設縣，儘管琉球人請求清朝介入干涉而清政府也出面聯合各國與日本談判，仍然無法改變琉球先台灣二十年左右被納入日本帝國管轄的命運，就此改為沖繩。

圖首里城

太平洋戰爭

日本在太平洋戰爭中憑藉偷襲在一年間，從越南、緬甸、菲律賓群島、印尼、巴布亞新幾內亞到索羅門群島，直到澳洲北方轟炸了澳洲本土達爾文港，一路橫掃這些列強的殖民地島國，為的是石油煤鐵等最重要的戰略資源。珍珠港後半年在「中途島頓戰役」受挫、二個月後在瓜達康納爾島與「鐵底灣」（原薩沃海峽 ,因為海底幾乎布滿了交戰雙方戰艦、飛機殘骸及槍砲彈藥，堆積的大量鋼鐵甚至會影響磁場、干擾船隻或飛機故名鐵底灣)八個月雙方消耗之後，1943年美軍挾其日本數十倍的資源和工業生產力；埃賽克斯級航母幾乎每個月都在下水餃、每天數十架飛機飛出工廠奔赴航母甲板和各島陸基。超過一萬架；每個飛行員都受過600個小時以上訓練的飛行員駕駛著新型的「F6F地獄貓」戰鬥機以1:19的成績修理了日本菜鳥飛行員駕駛的「零式戰機」。1944年6月；當戰線來到菲律賓東的馬里亞納海戰時雙方25艘航母對決，美軍飛行員興奮到稱空戰就像復活節拿著獵槍打火雞，也就是人類史上超大型空戰最大差距的「馬里亞納獵火雞大賽」，至此戰爭已無任何懸念。

琉球台灣菲律賓塞班關島

該說幸或不幸呢？1943美國從瓜達康納爾島開始反攻，為加快進程運用海空優式執行「跳島戰術」，也就是選擇進攻重要戰略島嶼，其他的島或基地轟炸之後封鎖海空將之斷絕資源援助，活活將日軍圍困在熱帶瘴癘瘧疾沒有糧食的島上，這些被孤立的地方又稱為「餓島」，這導致日軍在太平洋海戰中罹病、病死、餓死的幾乎不下於戰死。

圖片:截自YT

這些島軍民的是否會被連天烽火屠戮就取決於美國陸海軍將領的戰術選擇，塞班島加關島不到七百百平方公里(台灣的百分之二不到)日方5萬人死亡，接著目標選台灣？菲律賓還是琉球？幸運的是；麥克阿瑟1942年在菲國被日軍打敗逃亡澳洲(戰前菲律賓是美國殖民地)，他要討回面子所以菲律賓大戰無可避免。但下去台灣還是琉球呢？

一億玉碎

在日本軍政府的洗腦之下所有日本本土(當時塞班、台灣、琉球都算)充滿了將美軍妖魔化；要求軍民「一億玉碎」的魔詭氛圍。於是「神風特攻」是十幾歲中學生單程自殺飛機、「回天魚雷」是沒有氧氣密閉的人力駕駛的水底炸彈、「萬歲衝鋒」是軍民用刺刀、竹槍甚至拐杖衝向機槍陣地和坦克、、、。

當然；代號"菊水"的「神風」沒有在七百年後再次拯救日本，人肉魚雷也無法”回天”，而生命如玉沾了血色；碎了散了的靈魂鋪滿海島，成了清白的海灘細沙。

將軍們的輪盤遊戲最終指向琉球，1945年4月偏遠的沖繩遭受東京、大阪 (李梅火攻) 等級的轟炸，首府那霸90%以上的房屋被砲彈大火夷平，美軍登陸雙方浴血大戰，慘烈程度被形容為「鋼鐵風暴」（鉄の暴風）。

沖繩絞肉機

面積只有台灣3-4%的琉球本島，在太平洋戰爭史上最大的二棲登陸戰中注定沖繩成為一具大型絞肉機，82天內日方死亡超過二十餘萬人，其中琉球人超過60%，琉球人如有不從便冠以間諜知名處死。日軍檔不住灘頭改在首里皇宮附近石灰岩洞進據守，原住民琉球人在帝國的洗腦與威逼下抵抗”白色魔鬼”，也躲到石灰岩洞、海蝕洞與地道中誓死不從。勸降不成損失一萬多人的美軍抓狂；用坦克、火焰噴射器、手榴彈對著地道山洞狂燒、、、讓人傷心欲絕的是影片裡(真實紀錄片)這些島上穿著日式服裝的婦女，抱著嬰兒逃到海邊石礁高處，最後將手裡嬰兒從尖銳如刀的石崖上拋出，接著自己也一躍而下、、、這時的琉球何異於人間煉獄，琉球人何辜？

與琉球相比；台灣作為被選擇跳過的島，雖無登陸戰的人肉絞碎戰，但當然還是被轟炸海空完全封鎖了，所幸台灣還是有糧食生產而戰爭約十個月後很快結束了。

讀賣新聞台灣戰報

圖片:噴火器截自yt

不管是被騙導致無知還是愚忠，琉球人的貞烈震驚了美國，接下來半年美國人不再考慮戰爭的人道了，「李梅火攻」東京、大阪數十萬人被白磷彈與汽油彈引燃的火災燒死，木造的民宅助燃連河水都沸騰煮死了跳河避火的人，後來頭原子彈便不再考慮這些被火攻過的城市，因為已無轟炸價值。

圖片:跳崖的日裝婦女

尾聲

我從博物館一路看下來，看到二戰琉球浴血時；明顯的可以感受官方的避重就輕迴避某些事實，有的是這幅日本軍旗上的血戰信心來遮掩，我知道；不只在琉球，在整個日本的「大東亞共榮圈」在日文紀錄都是如此。我在「達磨寺」(就是這個磨字)一個菩薩神龕裡不經意地發現一個小小的二戰亡靈的牌位；刻意掩飾地立在菩薩塑像後面，或許因為神道教發動戰爭的正當性讓亡靈不能光明地接受饗祀，也有可能想藉著菩薩慈悲的羽翼庇護這些不甘的亡魂。我為戰爭的無知和琉球人的命運感到哀傷，卻也感謝這一切沒有發生在台灣，我的祖、父長輩們沒有被迫被算進去「一億玉碎」，身後可以與菩薩並列在廳堂接受兒孫香火。如果當時美軍選擇的目標是台灣，死傷將如何慘烈？還有今天這麼多來琉球觀光購物的我和其台灣人嗎？

或許戰爭已遠；我在那霸的街頭看到不怕人的鴿子、砲彈火焚的痕跡幾乎都找不到了、世界文化遺產等級的玉陵遺址的牌碑旁一株野百合冰清玉潔、琉球的海灘很乾淨水很清澈，好像戰爭從不曾來過一樣。

只有美軍基地的飛機轟鳴掠過時，人們才會稍稍想一下美國人為甚麼會到這裡？

鄉巴佬本來想寫一篇輕鬆遊記的，怎麼寫成這樣沉重、、、？？？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