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丁三龍

《竹筍炒肉絲體罰迴想曲》

孩子該不該體罰現在已是一面倒的論述，當兵該 不該體罰也是，現代人每一個都想當慈母、慈父，寵著捧著是主流，無限包容是神佛的慈悲腹腸，說的是天公地道，但這種平凡人扮聖人不過二十來的潮流 , 過去的許許多多年 , 天地君親師的觀念之下 , 不管你的老師是不是孔聖人 , 你都得挺著......。

先不論上古如何刀光劍影，單就以筆者敝人我成長紀錄觀之，同儕中誰不是血淚斑斑，除非你每次每科考試都考一百分，還要行為端正溫良恭儉，更要慎防被流彈所及 , 無處可逃罪不在己的集體體罰。

和同學相比其實我被修理算少的，一則功課還可以二則算規矩，但是功課上人有失手馬有失蹄，加上某些老師陰晴不定，說不定是賭博輸了、家裡吵架了、發酒癮了或是單純想耍威洩忿了，所以我也難逃毒手。

法器

鄉下人家十之八九都有藤條 , 家長讓孩子上學順便呈上”家法”，還特地拜託：「老師啊！阮子哪嫑聽話，你用這支大力摃落去….」。所以經常看到教室裡老師文書桌旁牆上釘著釘子，釘子上掛了根藤條。小時候總覺得那真是個神聖不可侵犯的角落，那根藤條如同道士的七星寶劍一樣熠熠生輝，散發出來愛之深責之切的傳統光芒，但攑在氣急敗壞情緒失控的老師手上，真的可以起乩化身驅魔斬妖的天師。

還好我一次也沒有吃過藤條……不管是在家裡還是在學校。

我成長的過程中很多老師來自日本統治教育下的”公學校”，或許讀完初中就可以教小學了，其中有位王老師他家在街上開漢藥房的，我們這屆他帶過甲班。他的手段與眾不同，動不動就是學生趴下，像武俠小說裡拔出軟劍一樣，他抽出腰上的皮帶抽打，這一手招呼過我父親、我大哥和大姪女，祖孫三代同蒙教示也算家傳。他老人家十幾歲從日本人手裡學來這招，稍稍統計了一下,任教五十到六十年，皮鞭支下誨人無數族繁不及備載。還有人說他的抽人姿勢是:命令學生趴到他的胯下，他用兩腳夾住孩子頭 , 然後抽皮帶抽人....不分男女。

和王老先生一樣也受日本影響；年齡背景差不多的是當過鄉長的丁老師，他教數學的，這位前鄉長長年喜歡穿汗衫藍白拖嚼檳榔，他的獨家密技手段比較特別，喜歡用力捏人的臉頰或絞耳朵，偶而情緒走鐘時會出現甩耳光加日本俚語 ....。更特別的是他老人家非常偏愛磚頭，他曾讓二個輔導班一百多個小朋友全去他家搬磚頭(他家要整修)，而他則喜歡在上課時間交代習題作業後出去疊磚頭...和另外三個人在桌上疊。

我家的小花貓

還有一種”法器(執法利器)是最常見的，因為它來自廢物再利用；打掃校園的竹掃把抽出來一根根的大竹條，所以永遠不虞匱乏，各家教室的教桌上幾乎都有，一則可以指示黑版內容，二來可以隨時懲逞治不規矩不精神的遊魂，它更是我四年級林老師的最愛。

那是四年級的某個假期吧？放了二天半的假，我們的家庭作業是從第一課到第二十四課所有的生字，一個生字寫一行。….那是個令人絕望的假期，整本寫字練習簿都抄不完，多少同學邊寫邊哭，哭到連身為同校老師的家長們都知道。我永遠記得第二十四課叫《我家的小花貓》，足足有四十到五十幾個生字，整個統計下來應該有一千行生字要寫，賣練習簿賣鉛筆的最喜歡這種老師了, 而我發誓；我絕不再養貓了。

圖片節錄自「60年國立編譯館本」國民小學國語課本第七冊(四上)

這麼多年之後，趁著寫這篇雜文的機會，我承認這回我真的有作弊！我抄生字抄到快要被”超生”時，忽然心生一計，我賭老師不會全班五十幾人每課逐字檢查，所以我每課都抄幾個；跳著抄，然後偷偷把本子撕掉好多頁，再去買第二本寫字練習簿，從第二十二課開始規規矩矩一字一行地勉力完成。

這個清明節真的是紀念亡者的，於是很多同學就被”竹筍炒肉絲”狠狠"超度”了，林老師雖是個女生但那時二十多歲又是運動好手，看著他幾乎是跳起來往下抽的狠勁，我到現在還在想那些可憐的同學，特別是趙X勤同學，他絕望地完全放棄功課一字也不寫，兩眼無神好像沒有神經的表情，完全激怒了老師和那根竹條。

過沒多久；我的數學考砸了，我發現竹條的竹節突起用手盛起來特別痛，甚至會瘀青，竹筍炒肉絲的滋味，我領教了。

圖片:ZINKOU的部落格

國中體育老師

國中三年級吧？體育課的陳X胡老師，從來不準時上課的他總是下個條子讓我去器材室借球(我知道他正在幹甚麼？我知道去哪裡找他開條子)，然後自己躲起來打牌。

那一天非常非常熱，時間過去大半了，我們全班從籃球場被哨子聲召回，從班長康樂股長開始全班一字排開，義正詞嚴的像一個竹劍高手 , 使出老師威嚴的定身大法之後大開殺戒，打裂了再抽一根繼續打，打到他筋疲力竭伸手撥了撥油亮的髮型；回過身來走到前排經過我的眼前，我發現；他個子沒有我高，塊頭沒有我壯，那個瞬間青少年血氣的我很想狠狠地問候他：「陳老師：你是賭博賭輸了嗎」？

魔人趙XX仔

我算是個敬重師長的人，但我拒絕稱他趙老師，相信此文一出很多鄉親們都有同感，地方輿論上我從未聽過有用”老師”這個字眼稱呼他，反而都用”趙XX仔”，用這樣的字眼代表對這個人的鄙夷，之所以這樣因為他實在是劣跡斑斑，喜怒無常暴戾無比。我真不知道讓他擔任級任老師的同學是怎麼度過童年的，夜裡經常作惡夢吧？可是他施暴的對象不侷限於他自己的班級，全校都是他的管區，他像一隻霸著水塘的鱷魚，二千個小朋友都是他情緒獵食的目標。

我見過他對著學校的樂隊，那種吹號一整支長約一尺；中段手握的地方纏著紅線的那種銅製的吹號，他罰他們跑超場然後吹號，氣喘吁吁好幾個吹不出聲音的他老師可好；他像葉問打木樁一樣；一掌詠春對著銅號撞去，直通嘴唇牙齦和牙齒！痛………和著血水，真他趙xx的還一個打十個…。

孩子愛玩鬧爬樹抓迷藏讓他撞見了，除了一頓言語霸凌之外甩二下耳光怕是不能免的，然後讓你跪在樹下，對著樹當拜祖先一樣，叩首再三。鄉下父母去廟裏面求個香火幸運符，用紅線記載孩子脖子上，祈求好養飼平安成長，這也犯了他的忌諱，他會把香火扯下來教你綁在頭上，香火正對前額，好教大家都看見，好像在鬥爭紅五類一樣示眾(香火都是紅色的)。

終於有一天；我們班午休吵鬧讓他撞見了，他拔下板凳木頭叫過來班長，班長不在叫副班長(劉姓女生)，全班站起來讓她挨個一路打過去，打到第四還是第五個時，他佬看不下去副班長的溫柔，說了：「你過來我教你怎麼打」，只見一個近一百八的男人，掄起板子猛力抽砸在一個身高不到一百五的小女孩子朝上的手掌上，那個女孩雙手承痛加上力道之重，幾乎就要坐倒在地上。我們全嚇傻了，傻到忘記後來，那雙小手掌是否還能拿板子打我們。

我堂哥高我一年，五/六年級淪入他的魔掌，除了手腳全來伺候之外，他轉述這位趙XX仔曾經讓班長公開”募款”，全班五毛、一塊地搜刮，再讓幹部幫他去買檳榔買酒喝----就在學校裡。更有人目睹他助跑側踢.....對一個小孩子，他以為自己是李小龍精武門裡踹日本人嗎？

我親眼見過有幾個二十歲不到的他以前帶過的學生，在學校涼亭計畫著要攢布袋去伺候他。也有人說每逢年節那些外地回鄉的人會到學校附近去巡邏等他.....帶著布袋

就這樣；這位身兼葉問李小龍師徒身手；加上隨時化身成龍耍醉拳的傢伙，橫行肆虐了二、三十年，後來聽說他五十多歲時下場也蠻淒慘的，家裡不說光是身體骨骼全身都急劇疏鬆，變的身形瘦小病痛纏身，沒多久就亡故了。

愛的小手

後來我當了爸爸；兒子三四、歲時我們一起去逛藥房賣場，不太吃飯的他我得去買糖果口味的綜合維他命給他補充營養，他樂得去看玩具區，一直吵著要買機器戰警不肯走，我移過腳步不理會他。

忽然我看到”愛的小手”了，一時間籐條、皮帶、竹條、拳腳的種種記憶全上了心頭，我拿起一把端詳著不自覺散發出邪惡的殺氣。忽然間；他不吵了，跑過來一把搶走我的神兵利器說：「拔拔啊，老師說這不是愛的小手啦！打小孩會被警察抓走歐！」，機器戰警也不要了，反而拉著我快步走下樓去。

現在我在大學兼課，任課的教室建於三、四十年前，有粉筆、黑板、板擦還有教桌一應具全，但牆上沒有釘子更沒有藤條和教鞭。但我一樣打！打他們的作業和學期分數…用筆用鍵盤。學生也可以打我，打我的教學評量表現，如果我教的不好或觸怒了這些國家未來的主人翁，可能會被辭退，所以我得好生伺候著，現在的老師都得伺候著學生的情緒。

<<鐵丁三龍>>